2014年6月7日 星期六

登臨素書樓——走進錢穆故居

摘要:錢穆,字賓四,江蘇無錫人,著名歷史學家、教育家、儒學學者。花草環繞的“素書樓”是這位學界泰斗的終老之處。他在這裡潛心研究二十載,默默地守護著傳統中國文化,留下無數學術著作。在這幢“青翠”的小屋中,他還曾以講師的身份給學生講課,這大概是他在感悟生活之餘,另一種對生命的升華方式。



從臺北故宮參觀回來,我徒步到東吳大學。我知道該大學的前身在大陸,在江南蘇州。不過大陸的的「東吳」已不復存在,現已更名為蘇州大學。臺灣則是堅守故願,東吳大學的名稱一直延續至今。不知這是一種文化的力量,還是曾經彌漫寶島的思鄉的情緒使然。校門是敞開的,可以說並沒有門,不似大陸的大學,教學品質不高,校門卻建的奢華無比。我想。如此改門之風,與D風何其相似:金玉其外,敗絮其內。在臺灣,從街道到學校,從民宅到總統府,幾乎都是沿用的老建築。不見大興土木的奢靡之風。

錢穆故居,就在東吳大學校園內。但錢穆僅在學界出名,也僅此而已。不是所有學生都知道他。問了幾個人,沿著進門的道路走上10幾分鐘,就見路的右側有一斜坡,走上去不遠,就看見一個大開的紅漆門,再走進去,滿眼青翠撲面而來,一座二層小樓立在草坪和鮮花之中,這就是錢穆的故居了。錢穆生命的最後二十年,就是在這座小樓度過的。錢穆(1895-1990),在中國近代學術史上,有著不容忽視的地位。他潛心研究先秦諸子,頗有新意。抗戰時曾在西南聯大任教。1965年應蔣介石之邀從香港移居臺灣,在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任教。

走進小樓即是樓梯,上樓就是錢穆先生的書房。書房不大,在錢穆先生退休後,這裡還曾是他的講堂,他在這裡給研究生和博士生上課。198669日下午,也就是在這裡,他講授了最後一堂課。他的最後一句話更令人感動:「你是中國人,不要忘記了中國!」這最後一堂課的照片,就掛在書房的牆上。先生精神矍鑠,坐在一群學生的包圍之中。這種教學的氛圍,讓我好生羡慕。我一輩子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老師,如果有來世,我願意做一回錢穆的學生,去感受教學相長的歡悅。

我知道,錢穆先生的課堂,從來是熱烈的學術氛圍。比如當年他在北大任教時,當時學界對老子和孔子孰先孰後的問題爭論激烈。胡適主張老子在孔子前,因孔子曾問學於老子;而錢穆和顧頡剛二位則主張老子在孔子後。三位先生雖然在課堂外是朋友;在課堂中,則把自己的學術主張灌輸給學生,並且當眾批評對方的觀點。胡適還在課堂上,對錢穆等人的關於老子和《老子》一書的時代論爭,奮力抨擊。一次,贊同老子晚出之說的同學認為胡適「在老子時代問題上有成見」,胡適憤然地說道:「老子又不是我的老子,我哪會有成見呢?」正是在這種民主討論的氣氛中,培養了學生們獨立思想的學風。

站在素書樓的窗前,一棵松樹探到窗前,伸手可及。再遠處,可望見臺北的故宮。走出書房就是先生的臥室。整潔無物。除開一張雙人床,什麼也沒有。我想,人世間,其實只有思想才有最大最遼闊的空間。臥室外面的狹窄走廊上擺放的竹籐椅是錢穆先生閉目養神的地方。他晚年失明,最後的歲月裡,他也許坐在這裡,思念過母親慈祥的笑臉和故鄉太湖的雲帆。先生把這座小樓稱作「素書樓」,就是來源於對母親的思念。他17歲那年,染上傷寒,又用錯藥,幾近絕命。是母親在祖居的「素書堂」夜夜守候了他7個星期,才把他從死神的手中奪回來。他一生感念母親,故將此樓命做「素書樓」。

錢穆先生秉承了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經世救國的理念,一生致力於傳統文化的研究。抗戰之中他曾經大聲疾呼「所謂民族爭存,底裡便是一種文化爭存。所謂民族力量,底裡便是一種文化力量。若使我們空喊一個民族,而不知道做民族生命淵源根柢的文化,則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。目前的抗戰,便是我民族文化的潛力依然旺盛的表現。」先生特別提醒,所謂傳統文化,不僅僅是瞭解之乎者也的古籍,更重要的是要瞭解民族的歷史!

素書樓二樓的書房,保留了先生寫作時用的桌和椅,他的《中國思想史》、《宋明理學概述》、《莊老通辨》、《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》、《孔子與春秋》、《論語新解》等著作都是在「素書樓」整理完成的。我讀過先生不少著作,他的許多思想都對我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。我在他的《湖上沉思錄》一書中,讀到過他的關於生命的看法,深表贊同。他說,「中國古語有雲,‘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,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’此事不可能,而且也要不得。死卻一部分,又新生一部分,同時也還保留一部分,這才是人生之正軌。其實這也是人人生命之共有狀態。」「孔子釋迦和耶穌,他們人格偉大處,也只在人人中間都有他,而又人人中間都沒有他。他們的日常生活,他們的全生命之內心歷程,也只是永是那樣,而又永不是那樣。一切一切,都該做如是觀。」他深刻理解了「天人合一」的精髓,因此對生命的感悟,得到完美的昇華。

今日的故居,展示著錢穆生前使用的幾乎所有物品。一樓的一個房間據說還經常舉辦講座和研討會。我去參觀的時候,一位張姓的年輕人接待了我。他對先生的生平瞭若指掌。是他告訴我,錢偉長先生是他的侄兒。錢姓本事吳越國王錢鏐的後人。這些我只當知道了新知識吸納於心。但錢穆先生最後遷出這座被他視為聖地的小樓,讓我憤憤不平。

199061日,錢穆先生不滿當時身為「立法委員」的陳水扁與臺北市議員周伯倫不顧事實,誣告他霸佔政府建築物。他遂以九十六歲高齡之身毅然搬離素書樓。然卻因此心情不暢,3個月之後,溘然長逝。享年96歲。陳水扁執政後,曾向錢夫人道歉,並將素書樓恢復原貌,改為錢穆先生紀念館。「寧為死人辦紀念館,也不給活人住!」錢夫人對此進行了總結。


走出素書樓,我久久在樓前徘徊。這裡的松柏,這裡的花木和草坪,都讓我感到親切和溫馨。直到如今,這裡仍彌漫著傳統文化的芬芳。我走過世界許多地方,但我的靈魂只能在這裡停駐。因為我是經過中國文化薰陶的中國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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